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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朋友
www.e148.com  2006-2-22  中国司法在线


大约一年后,我供职的学校得到一个北大进修的名额,我经过努力,得到了这个名额。

  在北大,我住在47楼3034室,一天正午,我正在午睡,忽然响起了敲门声,是谁?我!一开门,竟是马西。我虽然睡眼惺忪,心里不太痛快,但还是不能明显流露,尤其是我又看到了上次见过的那个广东女人。我第一瞬间的印象是:他们之间莫非玩出了真感情?

  我张罗着给他们泡茶,找吃的。然后,就带他们去找房间。当然不能像夫妻那样开,只能开那个女人的名字。但开谁的名字都不重要,反正,结果是一样的,她付款,他方便。

  晚上,我带他们出西门,到一个小馆子吃涮羊肉。吃完之后,神清气爽,有点陶醉的感觉,脚下有劲地回学校,把他们送回了旅馆,可等那女人安顿了之后,马西就和我一起往我的宿舍走,我批评他,第一天到新地方,怎么就把人撂下了?他嗫嗫嚅嚅,吞吞吐吐,但终于还很哥们地透露了隐情,那隐情着实让我面孔发烫,他说的是:她来月经了。

  我想向他套一点男女交往之道。他秘而不宣,末了说,你真以为我准备和她怎么怎么样?我不过是和她玩玩。她有钱没处花,我正好有时间,这样谁都不吃亏。这个回答在我心底激起了十分复杂的感觉。总的说来,令我无法认同,也许我是局外人的缘故?

  应该说,在我看来,这是一种不太光彩的活法,但我就近看我的昨日同事所为,的确没有多少下流的感觉。我想,他们的关系,与今天的伴游倒有些类似,还谈不上包小白脸。当时我已是一名穿制服的人,但由于思想修养还不够高,对这种事情还不能够上升到法律和道德的高度来理解。我对他们的做法保持着自己的距离。他能做,但别指望我会表示赞同。当然,我也犯不着去教训他们。

  第二天,去西山,我发现我的朋友他体质虚弱之极,而那个女人却力壮如牛,因为我掌握了她的小秘密对她的强健就有些不解,我想:要是平常,还不定是多么虎虎有生气呢。这让我敬佩,又夹带着一点心惊。那个女人的体内蕴蓄着极大的能量。她性格单纯,一路上有说有笑,面对自然,表现出毫不造作的天真与质朴。在大自然和她的兴高采烈的感染下,我稍稍原谅了她对我的朋友的勾引——如果的确是她勾引了我的朋友的话。

  离开北京的头天晚上,在校园里的餐厅,我的朋友请客,算是答谢。吃了100多元,那时候,这不是个小数字。当然是他的女朋友买单。

  也许,我的朋友真的与成熟的女人有缘,而与青春年少者绝缘?

  一年后,我再见到他,他正在经受着双重的挫折,研究生考试,外语只考了30分,这是对他理想目标的一个沉重打击,这说明了他的差距有多么的大。另一件事就是,他终于对自己看管的金库动了心思。但他狠追的一个女生,竟然对他毫不来电,让他觉得十分失败,很没地方摆自己的面子。而那个女生似乎比他更加老练,见到他还照样大大方方,更让他有如万箭穿心。眼看着她就要毕业,他真是一筹莫展。我刺他,你这是活该。你肯定是走漏了自己的风声了。他说怎么会,我说,怎么不会,学校这么小,你带个大女人来,人家会不起疑心?你也别太小看女学生了,她们虽然是白纸一张,可她们并不蠢啊。以后,自己检点一点,不要那么骚。他嘴上还要硬:你才他妈骚。我连忙说:我骚我骚,你不骚。


 我的这位朋友终于放弃了研究生梦,这是在第二次考试失败之后,他终于死了心。他又开始打调动的主意了。全学校都知道了他的打算。我们一起到卫校工作的同事中不乏和我保持联系的人,他们来看我,总不忘说到马西,把他当个有趣的话题来谈论。调动的风放了好几年,他的调动毫无起色。据说,领导见到他,总要关心地问一问:调动单位落实得怎么样了?多想想办法。大家都分不清调动这件事的虚实真假了。
  就在他苦恼之际,他命运的转机到了。

  暑假过后,我应邀去卫生学校。到了那里,他大力招待,当然那也不过就是食堂里打的大锅菜,用饭盆打到宿舍,再拎两瓶啤酒而已。他说起了自己最近的心事。

学校分来了一个研究生,是学理工的。北方人。就住在后面的楼上。透过我原来的宿舍的后窗可以看见那座楼过道的所有景色,那是女生楼,有几间是女员工的。就是从那过道,马西发现了自己的目标。这时目标刚好又出现了,他让我看那人怎么样,我顺着指点看过去,正有一个女孩在往阳光里挂胸罩。虽然是夏天,她仍然穿着红色的牛仔裤。马西充满爱怜地称她为“小红裤”。她腿不太长,胸脯却很高,另一个同事说,大家都叫她“浦志高”——“脯子高”的意思。马西平时对笑话从不置身事外,可这回他却有点烦。我明白他的心思。

  那天是周末,我就准备迟些回单位,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情,我的老婆回老家生孩子去了——当然,我的老婆不是我的同学,而是别人给介绍的本市人。晚上,马西终于说出了请我来的真实目的。因为他觉得我做事比较稳当,也能增加自己的可信度,就让我陪他出面,去对面的楼上走一趟。我当然也没有推辞的理由。

我们去了,那是小红裤分配到这所学校来的第八天,我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这个不谙世事的姑娘此次大概在劫难逃了。

 在此我不得不交代一下这所学校的传统,这是从我们之前传下来的,每年分来新的同事,特别是女同事,没有一个会受到冷落,当然这是民间的好传统,学校的政工干部是不知道的,具体说就是:每有新人来,“老人”首先要给他们上第一课,进行一点护官符式的教育。使他们了解学校的特点,顺便也知道它的不足与腐败。这样,他们接受的第一个正规的教育是来自同事而不是领导。好处是他们刚进校门就打了预防针,要改变他们的这第一印象,校方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甚至,无论再花多少时间与精力,也无法改变了。因为,事情的确如“老人”所说,而且,往往事实只会比说的更坏。

 中午,我们就在红裤那里蹭了饭,马西用电炉下的面条。吃完之后,他还没有离开的意思,我看着自己明显显得多余了,基本插不上话,就起身告辞,他也不怎么挽留。



  我的朋友他的调动老是没有什么进展。可爱情却进展神速。

大概也就是两三个月后吧,我的朋友就让我帮忙找家医院,说他的那位怀上了。我他妈的可找了个好活!你是卫生圈里的人,还找我人民警察来帮这个忙,又不是被强奸。他破口大骂:你他妈的,不帮忙,还说风凉话。说着就挂断了电话。

我知道他心里烦。赶忙找了认识的派出所的大姐,总算落实了一家街道医院。

我给他打电话过去,敲定了时间。



  他准备和那个为他流产的女孩结婚了。但那时候,他什么也没有,要钱没钱,要事业没事业,他对未来向来是期望很高的,尽管他还从来没有过能让人产生期望的理由。但他也从来不是个低智商之辈。

  他在琢磨着立业的事情。

  从哪里寻找突破口?这着实让他费了不少的神。他脑袋毕竟活络,他从自己有限的阅读中,知道许多文学的研究者喜欢贴标签,提口号。军旅文学、石油文学、公安文学、法制文学、铁路文学、煤炭文学等等,他灵机一动,就想起了个“卫生文学”的新名词,经过一些时间的思考,他炮制了一篇“卫生文学”论纲,初步搭起了研究的框架。真是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点子比金子宝贵。他自从灵机一动,想到了这么一个很有生长潜力的点子之后,他就开始思路明确起来,大胆地把凡是和卫生有关的文学作品都纳入了自己的研究视野,比如文革时期的《春苗》,谌容的《人到中年》,还有许多莫名其妙的作品。在是否要将鲁迅的《药》和路遥的《人生》放进去的问题上,他犹豫不决。前者讲到了“药”,后者涉及到漂白粉使用的内容,说与卫生有关,是绝对说得通的。但他也有担心,如果把这么一点牢什子内容的意义无限地夸大,是否会暴露出自己研究的弱点?思虑再三,他还是放弃了,就这么一转念,“卫生文学”就少了两篇重要的经典的作品。

  我毫不客气地警告他,什么鸟“卫生文学”,你这简直是在发疯,玷污文学。你趁早打消这个愚蠢的念头,做点别的吧。

  可他一意孤行。没准,他还在心里为自己的发现而沾沾自喜呢,抑或觉得我有酸葡萄情结?我如果再多说,就真的显得自己太不成人之美了。

  他的论纲竟然发表了出来,在一张本省卫生行业有点影响的工作通讯类刊物上。自此以后,他就成了那类报刊的撰稿人,不时能收到一两张汇款单,有这点汇款和没有这点汇款,在当时是很不一样的。

  我清楚地记得,他第一次接到用稿通知的那天,抑制不住兴奋地给我打电话,说,我他妈的要成名了。

  我当时的确感到意外。但既然他从中找到了自己的乐趣,我也就不想再给他泼冷水了。反正,经过艰苦摸索找到的道路,你三两句话也甭想让他放弃。再说,他搞他的“卫生文学”,虽然对我一点好处没有,可也找不到一点坏处啊!

  大概也就是半年后吧,一家文学刊物上发了一个多事者的文章,对标签化、行业化的文学研究进行批评,文中罗列了许多反面材料,其中就点到了马西别出心裁的“研究”成果,大加嘲讽。

  一开始,我的朋友他高兴异常,觉得自己被名人点了名,有望进入文学史了。但不久,他就觉得自己的研究难以为继,营养不良,活不下去了,自己觉得无趣,也就自动作罢了。“卫生文学”的阵营少了一员理论先锋。

  他在我面前开始感叹做名人的难,高处不胜寒的空虚,抱怨成名的滋味不好受。写卫生文学的作家们经常把自己的作品寄来,简直令人不堪其扰。有一个湖北的女作家,请他写评论,还许诺过两个月来南京看望他,虽然他有一阵子魂不守舍,但他却说,这些写东西的,真是让人烦。我说他:这都是名气惹的祸,成名就要付出代价的嘛。但话说回来,你对着我等想出名而无门径的人摆阔,也太残忍一点了吧。他并不辩白。
享受了成功快乐的马西,又想着回广东了。

  从实际的角度考虑,凭着现在在圈子里的名气,回去联系工作,资本比起前两年,应该是大大增加了。于是,他准备了一批资料,寄到广州的各个单位,可都如石沉大海。他稍稍调整策略,试着向市级发信,终于等来了回音。那依然是一所卫生学校。他竟然兴高采烈。我感到,我的这个朋友已经把调动当作了自己的生活目的了。

他成功地动员了自己的未婚妻,她尽管对那个偏远的山区市毫不了解,但南方的诱惑,以及对一个男人的依赖,还是使她为自己的未来做了毅然的选择。

  他即将离开的前夕,我到卫校去。那天晚上,他牵头开了场小型的舞会,地点就在文化教研室。应邀的都是在我离开之后新分配来的男女同事。

  我第一次集中地瞻仰新来的姑娘们,我觉得她们真是各有各的好。

  歇息的时候,我与马西坐在一边,悄声地表示了赞叹。我说,这批女孩子真是迷人。

  他在音乐声中竟然表示出极大的轻蔑。

  他说:哼,迷人!你是被他们的假象给迷惑了。你别看他们一个个骄傲得像小公鸡,其实,她们全都是没波——胸脯全都是假的。

  我说兄弟你别打击面太大。因为那几个女孩子中的确有我所欣赏的。你怎么知道人家是真是假,你都测量过?

  他矜持地满有把握地说:我早就知道了。

  你有X光透视仪?

  我看得比X光清楚多了。

  他顿了顿,延长着我的等待时间。跳舞的时候,从她们衣领口看的,清清楚楚。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证据。

  我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

  这个鸟人,真是有心啊。我又想,这不奇怪,个头高的人就是有优势。登高望远,就是可以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的才智真是无处不在。

  这是我的朋友离开这座城市留给我的最后一个印象。



  他到了广东,他生了儿子。他不知道还干了些什么事情。

  两年之后,我变换了工作,应聘到一家出版社主办的商业性杂志当编辑。我按他调动后来信告我的电话号码,准备以约稿为名,和他叙叙旧。

  接电话的是一女子,他盘问我找谁,我说找马西,她又很警惕地问我是哪里,我说我是南京,是马西的老同事。她严肃地告诉我,以后不要再打这个电话了。

  为什么?

  他被开除了。

  那我找他的爱人。我知道她和他同在一个单位,我报了小红裤的名字。

  他的爱人?辞职了。对了,他们也离婚了。

 电话中传来了忙音。

  我想,我这辈子大概是再也找不到他的踪影了。

  我感到一种巨大的失落感。我感到,我惋惜的不仅是这个寂寞的朋友,我最沉痛的,是我的青春时代真是结束了。朋友们老的老,走的走,昨天的踪迹已经接不起来了。



 2000年的夏天,南京凤凰台饭店的二楼餐厅,我正陪一位从德国来的华人作家红红吃饭。就在我举起酒杯祝酒的时候,我看到了临窗的座位上有一个女士在看着我的方向,我觉得似曾相识的感觉。她的表情中有微微的笑意,她是谁?

巧的是,我们几乎同时结束用餐。在往外走的时候,那个中年女士冲我笑了一笑,是训练有素的笑容。这笑说明,这个女士的生活是达到中产了。

“你好,我是张菲,不记得了吧?”

  张菲,奥,张菲。

  你好你好。我朝她伸出了手。

  我向她介绍了我身边的红红,我说,这是著名德籍华人作家红红,是畅销书《柏林之恋》的作者。

  我注意到,她根本就没有给我介绍她身边的英俊小生的意思。那个小生一下子让我想起了我的朋友马西。

  当然,鉴于当时的现场气氛,我们根本不能交谈更多。我们互换了名片,就告别了。

  我的情绪变得恍惚,因为,我看到了我的昨天,那些流逝了的时光。我想起了我的那个叫马西的朋友,我知道,这有点不和时宜。我想到,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就是刚才的那个女人,把我的朋友调教成了一个沦落的人。

  我当然不会再与张菲有任何的联系。我只是想念我的老朋友马西。

  想念使我变得失去了理性的判断。我只要找到他,我昨天的朋友。

  看到这篇文字的朋友们,你们要是见到一个叫马西的人,就请来个信告诉我。他一米七八的个,牙齿不太好,门牙发黑,喜欢和女人交往,喜欢说起研究“卫生文学”时的事。你要是见到他,就请转告,说南京有个朋友在怀念他。联系电话:025—3241977。找凌叔玛。


原作者: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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