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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牛吹不破法网
www.e148.com  2009-9-8  中国司法在线


一九九八年七月六日上午的太阳一点也不温柔,灵泉市看守所的一个审讯室里闷热难当,预审员的制服怎么也要穿不住了,作为未来警官的实习女生的白嫩嫩的手,好像刚刚从水里泡出来一样湿漉漉的,她笔下的记录纸也像是掉进了水里还没有干透。
“肖军,你有什么情况要反映吗?”预审员瞥了一眼实习女生,看着肖军笑了一笑。
“和我关在一个监号的,有一个杨剑举,是烂泥村小寨上边的,前几天提审之后和我吹牛时,我问他是什么案子,他说是杀人,昨天他对我说是在一九九三年春节前,他和他们村子大寨的黄铎,一起与当兵的打架,当兵的用木棒打他们,他们就用刀夺,夺了后就跑了,一直在谷绿县的边境地区躲了四、五年,在这次‘严打’中胡里胡涂地就被抓来了。”
  “昨天晚上他对你还说了些什么?”
  “昨天晚上杨剑举说,他在被抓进来之前就已经和他的同案说着话了,不论哪个被抓都要咬死不讲,其他就没有说什么了。”
  “我看就这样吧,肖军,”预审员说着站了起来,掏出一支烟递给了肖军,并且为他点燃,“你进去后和杨剑举多吹吹牛,有什么的话及时和管教干部反映。”
  “报告政府,我的反映对处理我的案子能不能从轻?”肖军口中的烟掉了出来,他连忙弯腰拾了起来拿在手中。
“当然,你的表现我们会考虑的。”预审员转身与实习女生走出预审室,站在一边等肖军走出来后,跟着他来到看守所的值班室,将他交给值班民警,看着他消失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精神抖擞地出了看守所的大门,乘上警车急速离去。
这时,天空灰暗起来了,空气也好像凝滞了一样,感受不到一丝风。
一辆警车悄然驶进灵泉市旧寨乡烂泥村村民委员会院内的一片树荫停下时,雨过天晴的七月天,依然没有多少凉意,好在太阳已经偏西,感觉不到过于闷热气阻。从警车走下来的三个警察已经着了便装,一个个身穿短袖衬衣、套短宽轻松裤子、蹬价廉皮凉鞋。由村委会的一个上了年纪的干部带着,他们步行来到了烂泥村大寨的一条直街上,遇到一个头发泛黄的二十岁左右的小青年,就向他打听黄铎家住在哪里。
“你说你就叫黄铎吗?”一个“是”字刚刚出口,一双亮晃晃的手铐就铐住了小青年的双手,“那么对不起你了,这是拘传证,只好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啰,我们对你依法进行拘传。”
黄铎被一前一后一左一右裹挟着,疾步走出了村子,来到村民委员会院子,被迅速推进了警车。警车满载而归,可是一切都是那样的在静悄悄的态势中发生。
“说吧。”
“说什么?”
“先说你的姓名、住址,说你的自然情况、个人经历情况、家庭成员情况,然后如实交代你所做的违法犯罪的事情。”
沉默。静寂。沉闷。
“姓名?”
“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吗?说!”
“黄――铎――”
“继续说,说你的出生年月日,说文化程度……”
侦查员解开了风纪扣,身子挺直了一些。
“现在说你所做过的违法犯罪的事情。”
“我没有做过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我认不得。”
“如果事实证明你已经认得,并且参与了犯罪怎么办?”
“你们就按法律来办。”
“好嘛,咱们就就按法律来办,政府的政策是严肃的,不会拿某一个人开玩笑的,我看你还是自己给自己一个机会,走坦白从宽的路吧?”
“我确实没有做过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你叫我怎么坦白从宽呢?”
“那么我现在问你,你是不是叫黄铎?”
“叫黄铎就犯法吗?我说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审讯的侦查员与担任记录的侦查员交换了一个眼色。
“你说我们搞错了?错在什么地方?”
“我敢说你们搞错了,我们寨子还有一个叫黄铎的,只不过他的头发没有泛黄……”
“你说什么?还有一个通名同姓的黄铎?”
“是的,寨子里的人叫他油头粉面黄铎,他这几天正忙着准备结婚呢。”
“我说你是不是在给我们编故事……”
在隔别审讯杨剑举的刑警队中队长,手中拿着几张纸走了进来,看了一眼黄铎凑近审讯的侦查员耳语了几句,将手中的那几张纸交给他后走了出去。审讯的侦查员扫了几眼刚才中队长送进来的记录纸,站起来走到黄铎身边。
“你站起来脱了衣服让我看看你的前胸后背……”
黄铎的前胸果然没有乳头黑痣,后背也没有刀伤。
“这么说果然还有一个黄铎,你小子算你走运,真是自找麻烦,你怎么不早说还有一个黄铎……”
“我就说你们搞错了嘛,还说我编故事呢。”黄铎白了一眼侦查员,穿起了衣服。
“好了好了,对不住你了,我们这就连夜送你回去,可是你不能对人说起这些事,有些事情还要你配合呢。”
黄铎回到寨子时已经夜深人静,带着送他回来的侦查员,乘着月色悄悄地围绕着油头粉面黄铎家的住房走了一圈后,一回到家就困顿地躺在了床上,可是他翻来覆去地失眠了。也该这个油头粉面倒霉的了,谁叫他平时牛皮烘烘的呢,肯定是他与那些个小混混们冲汉子说漏了嘴,才在这次“严打”中被检举揭发出来,还带累我不明不白地受了半天的窝囊气……

油头粉面黄铎走在寨子里的直街上惶惶不可终日,一场声势浩大的社会治安严打整治斗争弄得他风声鹤唳,一个多星期前寨子里经过一时的鸡鸣狗跳后,不少玩伴被纷纷戴上手铐抓走了,他感觉到迟早有一天自己也要被抓进去,即将结婚的喜事并没有让他感到有多少喜悦的心情,听说三天前有人来寨子里打听过杨剑举,于是一大早就跑来找杨剑举,可是这个该杀的家伙不知野到哪里去了。
“黄铎,你往哪里走?” 乍然听成“黄铎你往哪里跑”,油头粉面黄铎一惊转身就逃,可是刚刚跑几步就被人抓住了后衣领,一下子瘫了下来。看清楚是杨剑举,他气不打一处来,喘着粗气狠狠地捣了他一下说:“你野小子吓死我了,到处找你,可是阴魂都找不着,你看这一阵子寨子里被抓了这么多的人,可能我们也逃不脱的,我倒是警告你一句,到时候一样都不能说啊……”
“到时候你不要赖我就是好的了,那个当兵的又不是我杀的,”杨剑举四下看了一眼,“你狗日的原来这么胆小,还冲汉子与那几个屁大的娃娃吹牛说青蛇谷当兵的就是你杀的,我看要出事就出在你这张牛皮烘烘的臭嘴上。”
“但愿那些个小混混把一切都忘记了,也怪我当时吹牛在性子头上说漏了嘴,可是后来你不也凑和着说了你的英雄壮举了吗?再说那时我们都还不满十八岁,都是我们当时太年少无知了啊!”
“后悔也没有用了,我们以后还是少见面的好,有事情你就直接到我家鱼塘来,不要满大街吆喝……”
杨剑举昂首挺胸地走了,黄铎摇了摇头向家里走去。
今天一大早起来,黄铎就忙得车轱辘子转。他招呼着伴郎浩浩荡荡地把新娘子娶进家来,气都没有喘够就开始与伙伴们哄闹着,热热闹闹地把陪嫁物品搬回新房。好不容易歇了一口气准备洞房花烛夜,此时有几个不速之客走进了家院直直走近他,出乎意料地把他给拷了起来,在众目睽睽中把他带走。当客人们从惊异中反应过来时,载着黄铎的车子已经轰鸣发动,车轮子在警笛声中飞速转动着溅起了一片灰尘,清醒过来的众亲友急得直跺脚。
“知道我们为什么搅了你的喜事吗?”
“自从严打以来,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可是,可是……”
“可是不该那么凑巧,是吧?”
“算了,我认栽了,要问什么你们就问吧。”
“态度还可以嘛,你就说说你做的个违法犯罪的事情吧。”
“当天晚上,我在家吃完晚饭后,就到本村刘荣禄家看电视,杨剑举来就对我说‘走去转公路’,我和他就走出寨子,走向青蛇谷方向,走到烂泥坝坝埂路边,杨剑举和我就听到有男人和女人讲话的声音。我们因为天黑看不清人貌,我就蹲下在一个男的旁边,那男的不说话就打我。因为我当时年纪小,被用木棒打了连头都抬不起来,根本还不了手。这时候,杨剑举那边和另一个男的打起来。我被打了招架不住,就拔出刀来向和我打架的人夺去,我也认不得夺着什么地方,那个人就转身跑,和杨剑举对打的人也跟着跑了,我就叫杨剑举赶紧走了。在半路上我把刀递给他,他看见有血,我就说我夺着人了,会不会死都认不得。杨剑举说,死了也不怕,只要我们不说就是了。”
  “还有什么吗?继续说。”
“我被打着头部、肩部,就用刀夺了过去,这才避免了自己受到更大的伤害,这时看见和杨剑举对打的人还在打,我就过去准备帮忙,这个人一见两个对一个的阵势就吓跑了。杨剑举和我就朝工兵营方向往回走,没有走公路,怕有人来追……”
“今天就到这儿,你回去后再好好想想。”
一九九八年八月十日,黄铎被第二次讯问。
“这些天你与杨剑举联系过吗?”
“没有联系过,只有我们才进来不几天的一个下午打饭的时候,我们寨子关在这里姓孔、名阿东的一个走过我在的监房时对我说,剑举想要一包烟,我就拿了一包当天早上才买的红河烟给他拿去给杨剑举。”
“你把你杀了人的事情再说一遍。”
“那天,我在我们村子里碰到杨剑举,我就问他,晚上去不去哪里玩,他说随你。我说,我晚上来叫你。后来,我找到他,一起走到青蛇谷烂泥坝的公路上,听见坝埂上有男女说话的声音,我问他,杨剑举,你给带着什么东西,我一样都没有带,他说他带着一把匕首,我说,拿给我看看,他就把刀拿给我,我看了以后就没有还他,目的是自卫。当时是我走上前,杨剑举跟在后面。”
“杨剑举是用什么打?”
“他空着手打。”

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一庭阅卷室,谷诚律师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大大喝了一口茶水,继续翻阅着公诉机关移送的主要证据材料。
“杨剑举,你原来受过什么处分没有?”
“因为携带匕首,曾被公安局治安拘留过五天 。”
“继续讲。”
“不是我整的,你们还要叫我讲什么?”
“什么事不是你整的,就讲你所参加做着的违法犯罪的事 。”
“不可能,我没有参加做着什么?”
……
“杨剑举,这一段时间,你对你自己的问题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想面见一次我父母亲,不知能不能办到;第二就是我还能不能走坦白从宽的道路。”
“你提的两点要求都是合情合理的,你接着说吧。”
“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黄铎就说走上去瞧一瞧。走上去时,黄铎还说你瞧着点,不然他们会干我们呢,我说不怕得,我们又认不得他们,他说你有没有拿着刀,我说拿着呢,他说你拿来给我,我就把我带着的守鱼塘的刀递给黄铎。我们两个人就走到坝埂上,走近后才看清是两个男的、两个女的,我说是小姑娘、小伙子,他说走过去瞧瞧去,他走在前,我走在后。事情发生后,走到坝埂头这里,黄铎问我他们干着你没有,我说我被他们打着一下,我问他你呢,他说被他们干着几下了,他说他用刀杀着他们当中的一个,还说他杀了三刀。在回村的路上,他把刀递给我,我说拿给我整哪样,他说你先拿着,明天把刀丢到三角湖里去。到了寨子里的岔街拐弯处,借着灯光,我才看见刀上有血。”
“那么刀呢?”
“刀被我第二天拿到三角湖北坝泵房那里丢了,我认得人死了后,就问黄铎怎么办,黄铎就叫我不要说,如果说了,以后找凶器就要找到你,我就一直没有敢说。”
走出中级人民法院,谷诚律师立即驱车前往灵泉市看守所,赶在庭审前最后一次会见了杨剑举,认真听取了杨剑举对公诉机关的起诉书的辩解意见。
“谷律师,如果当兵的被杀的第二天早上在刘荣禄家门口,黄铎不与朱和安吹牛,当着刘健平、刘耀辉的面说出他和我在烂泥坝杀了一个当兵的,他们是查不出来的……”
“其实,就算是黄铎没有在吹牛时说漏了嘴将你们的事情讲出来,总有一天也会被发现的,”谷诚律师看了他一眼,一边收着记录纸一边缓缓地说,“俗话说,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到了如今,你后悔自己当时年少无知也不管用了,过几天开庭审理时,最好还是给法官留下一个认罪态度较好的印象。”
谷诚律师赶到灵泉市人民法院时,审判大厅里早已经座无虚席,中级人民法院的法官们也已经各就各位。谷诚律师扫了一眼旁听席,受害人所在部队的官兵们列队走进来坐到了最前排,黄铎、杨剑举的家属却早早的坐在后边的角落里。随着审判长一句“现在开庭”,旁听的人们便一个个竖直了耳朵,生怕听漏了审判区不论是法官、公诉人还是被告人、辩护人说的每一个字。
“审判长、审判员,杨剑举在参与犯罪时还不满十六周岁,依法应当从轻或者减轻处罚。在他参与犯罪时,他是跟在黄铎后面,是黄铎与贺自书打起来后,他才空手与手持两节棍的朱维刚对打,并且没有造成朱维刚的身体受到严重伤害,反而是他自己的手肘被打肿并留下了伤痕…… ”
谷诚律师干净利索地发表完对杨剑举的辩护意见,微侧了脸看了一眼旁边的黄铎的辩护律师,开始听取公诉人的第二轮公诉意见,到了末尾不再发表新的辩护意见,杨剑举本人在最后陈述时再次说了一番具有悔改表现的简明扼要的话。然而,黄铎就是在最后陈述时,也是辩解式的,依然重复着说,是贺自书先打的他。他的辩护人在第二轮辩护时说,被告人黄铎只有寻衅滋事的故意,没有杀人的故意,贺自书的死亡有抢救不及时的因素,并且被告人黄铎犯罪时未满十八岁,认罪态度又好,建议从轻处罚被告人黄铎。
“现在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难得有的当庭宣判,不论是旁听人员还是被告人、辩护人,一直没有走出审判庭去轻松轻松,都充满紧张感地等待着,看着审判席的法官们都鱼贯地走出去又走进来。唯有两名年轻的公诉人,若无其事地说笑着什么走了出去后,直到法官们坐下来时才匆忙走进来坐好。
“全体起立――”
审判长率先站了起来,展开手中的一张纸,朗声宣读起来:
“经审理查明,一九九三年一月二十四日二十一时许,被告人黄铎、杨剑举到白泥坝埂处玩,见坝埂上鱼棚旁有部队战士贺自书、朱维刚与女青年庄翠萍、赵丽梅闲谈,被告人黄铎、杨剑举遂上前挑衅,并且分别殴打贺自书、朱维刚。被告人黄铎拔出携带的匕首朝贺自书的背部连刺二刀,贺自书倒地后,被告人黄铎又去帮被告人杨剑举殴打朱维刚,朱维刚挣脱逃走后,二被告人也逃离了现场。被害人贺自书于当晚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经法医鉴定:被害人贺自书因背部被匕首刺伤造成血气胸死亡。
本合议庭认为:被告人黄铎、杨剑举无视国家法律,故意持械寻衅滋事,被告人黄铎在滋事行为中将他人杀死,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寻衅滋事罪,且情节恶劣,后果严重;被告人杨剑举的行为已构成寻衅滋事罪。被告人黄铎、杨剑举犯罪时不满十八周岁,应当从轻或减轻处罚。被告人黄铎、杨剑举的辩解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纳;被告人黄铎的辩护人和被告人杨剑举的辩护人的辩护理由可以部分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二百九十三条、第一十七条第三款、第五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人黄铎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二、被告人梁创举犯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宣告缓刑五年……”
走出了灵泉市人民法院,谷诚律师安慰了几句杨剑举的家属,回到宿舍打开办案札记写道:这样的当事人,既使不是吹牛暴露了犯案的事实,总有一天也会被绳之以法的,当然,法网可以侥幸逃过,可是天网是绝对逃不过的,作恶的人不会有好的结果,起码会遭受到内心的折磨……


原作者: 不详
来 源: 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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